受校园欺凌8年,患抑郁症自杀!女孩把施暴男生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1-09 17:52

胜诉这一年,王晶晶依然在网络上遭遇到谩骂、攻击、质疑。面对这些,她会感到愤怒,但不再试着解释按摩坐垫。“我放过了自己。”

见面前,她要求我把记者证照片发给她。见面时又有些不好意思,“怕你是那些憎恨我的校友找来绑架我的。我以前不会这样。”

2017年,王晶晶以诽谤罪向温岭市法院起诉中学校友蒋某,2018年4月,她拿到了胜诉的判决书。

根据判决书中的内容可知:蒋某在知乎上发布《818洪妍希baby这个人》(“妍希baby”为王晶晶曾有网络ID)一文,内有“500包夜不用套”、“为什么叫她晶晶?因为她五行缺日!”等诽谤的语言,引起大量网民围观……该贴实际浏览量为6728次,该贴链接的点击量为113222次……评论数为518次。

2009年,16岁的王晶晶在温岭当地颇有名气的一所中学读高一。那一年,发生在课间的一件事成为她八年噩梦的开端:“我们班两个同学玩闹时打碎了我的水杯,我同桌当时开玩笑说,这个杯子要三百万,你们居然打碎了。”

王晶晶觉得这是同学之间不值一提的一个玩笑,但它却在学校的百度贴吧里,被迅速引燃。

最初的调侃,渐渐演变成群嘲:“小学就整容”“男朋友成群”“家里年收入几个亿”……

王晶晶被称为“神女”,意为一个神奇的女子。这个带有恶意的称呼在日后的岁月里,如影随形。

在当地的网络世界里,王晶晶成了一个“名人”。议论的不仅是本校的同学,还有周边学校的学生。

“教室门口、窗口都是人。我就趴在桌子上,把头埋起来,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脸。”事隔多年,王晶晶依然记得当时的内心,“极度害怕,整个人是木的,假装听不到那些吵闹的声音。”

“一个学姐在放学路上拦住我,问我是不是王晶晶,然后打了我二十多个耳光。”在王晶按摩坐垫晶的错愕中,打人者扬长而去。

“在学校,吃饭、从宿舍到教室上下课都是我一人。”曾经和她走得近的同学一个个开始疏远,“她们说我太出名了。”

“我坐在教室,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集中精力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王晶晶成绩不错,考入这所高中后,她的目标是参加高考,考取一所中意的大学。但这一切被迫中止。

休学半年后的王晶晶,重返高复班,于2012年考上一所大专,读了一个不喜欢的专业,她也别无选择。

一个女孩说愿意和她交朋友,她把对方当成知己,后来发现,所谓的朋友在和她外出时,偷偷拍照,发到贴吧,供人评头论足,还嘲笑她“傻”;

有男孩假装接近她,要了她的私密照片后,转头就发论坛,称自己:卧底这么久,终于不用装了。

“不要说发张照片,就是赴汤蹈火我都愿意。”她说自己也知道这样交朋友不妥,但那时她没有朋友,有人示好,她就觉得是莫大的恩赐,“我觉得敢接近我的人,都要巨大的勇气。”

“应该是和我在同一所学校里读书的校友。”王晶晶不知道是谁在偷拍,“感觉有人盯着你,却不知道是谁,那种感觉很恐怖。”

之后,王晶晶开始经营淘宝店,结婚、生子。她逛女性论坛、玩母婴论坛,但无论在哪里,都会遭遇到有人对她的扒皮,拿出“神女”说事,称这是她的黑历史。

“2015年左右,我关掉了淘宝店。因为被攻击,影响到生意。”王晶晶说,那是她人生的第二次低谷,“一年多的时间,我就每天躺在床上,不想动,什么也不做,心里想,我就这样好了,这样躲起来就不会被人说了。”

王晶晶反思过自己。她并不是一位“完美受害者”,她个性张扬,在网络上的发言直接犀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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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万杯子在贴吧上起风波时,王晶晶疯狂地回帖解释。用她的话说,高中之前的学习生涯里,她从未被人这么嫌弃过,是“成绩好、讨人喜欢”的好学生。

“虽然我家庭条件不好,但被人说穷,我也接受不了。”青春期的少女,自尊心敏感又强烈,她编织谎言来证明自己并不穷,被揭露后引来新一波的嘲讽。

被攻击“龅牙、像凤姐”,她回击说,“我小学就整过牙齿了”,讥讽就变成“小学就整过容。”

“可是,根本就没有完美受害者。”王晶晶也想过,如果自己不是张扬的性格,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现在看来有些莫名的自尊心……

王晶晶搜集了一些霸凌者的言论,分析他们的心理,“有些是站朋友,有些是跟风,还有些是因为闲得没事干。因为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,活该受罪。”

王晶晶对此印象深刻,她觉得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自己被揪住不放,“有时候,的确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。”

她用自己的行为来解释,“以前,看到过一位明星离婚,我也和其他人一样,说过不好听的。其实我也不认识他,对不对。”

在一波一波被围攻中,王晶晶开始否定自己、讨好别人。同意男同学发私密照片的要求,就是她讨好型人格的驱使。“我清楚女孩子受到校园欺凌后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,严重的会因为无人关心而无底线地讨好别人。”

她曾经在自己的公号上、微博上多次写过这段经历,包括剖析自己的成长,有隐私有不堪。

“我爸带我到学校一位副校长那里反映,打人的人不承认,副校长就没处理。我爸回去后对我说:人家家里有权势,我就是一个农民,没办法。”

在教室里被围观后,老师和学校领导曾经找王晶晶谈过话,也让学校的心理学老师给她做过辅导,学校还让当时的贴吧吧主删帖。

“那个时候,我看到老师这样,是非常感激的,觉得学校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王晶晶在多年后却觉得这远远不够,“为什么当时没有处理霸凌者?”

同学、校方、家长,王晶晶自己也分不清谁在欺凌事件中的责任大,她只是偶尔会想起网友在她微博下的评论:雪崩时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

看到这位曾经对自己造成伤害的陌生人,多年来,内心深处一直潜伏着的忐忑、恐惧都不再了:原来,他并没有网上那么可怕、强大。

我见到王晶晶时,她坐在一家咖啡馆内,低着头看手机,一只手把自己遮起来。这样一个动作,加上她很削瘦,整个人似乎隐形了。

当一些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进来时,她提出换个地方聊。“我原来的学校就在附近,说不定都是那里的学生。”

王晶晶没有想到,胜诉给自己招致更多的谩骂。她的微博简介上写着:抱歉因为太多校友发私信诅咒我的孩子和家人,我关闭了私信,大家不要私信我了。

“说我抹黑母校,说我这几年在网上被围攻是自己有问题,还说我是炒作。”她有些困惑:很多人通过微博给她留言,表达鼓励、理解、同情,大家都很关注校园霸凌,“为什么一些校友们会忽视这个?”

如今的王晶晶是一位摄影师,还开着一家淘宝店,这也是她被质疑最多的地方。“说我时隔这么多年起诉,是为了蹭热点,炒作我的小店。”

对这些负面评价,她说这是人性而已,“你无法接受自己做了恶毒的事,就会在受害者身上找原因。”

“我以前都不知道什么是校园欺凌,更不知道我的遭遇就是校园霸凌。”王晶晶几年前开始玩知乎,一位律师知友分享的案例让她觉得熟悉,她讲了自己的经历,才开始了解什么是校园暴力,“他鼓励我用法律手段为自己维权。”

直到2016年,蒋某还在网上发布针对王晶晶的帖子。在这则《818洪妍希baby这个人》帖子里(“洪妍希baby”是王晶晶曾用网络ID),蒋某写到:为什么她叫晶晶,因为她五行却日……500包夜,不用套……”帖子里一些截图是蒋某冒用王晶晶的身份发布羞辱性的言论。

锁定蒋某、固定证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这起案子,从准备起诉到胜诉,王晶晶用了一年时间。

“我老公费了很大工夫,才查到他是谁,然后找到他家。”在王晶晶老公和蒋某的聊天记录中,蒋某表示自己只是转发帖子,“他不承认百度上是他发的。”

最开始,她找了两家温岭当地最有名的律师事务所,但均被拒绝。“一位律师说,网上那些言论,你不要看不就好了。我说因为这个都得抑郁症了,他说,那就去看病啊。”

还有律师劝她说,这种官司没花头,“他以前就接过一起,也就赔了几千元,连律师费都不够。”

起诉蒋某的案子,从公正证据到律师费,王晶晶花费两万多元,但她只索赔了1元的精神损失费,“我不是为了钱,就是为了让他坐牢。”

在她曾就读的中学贴吧上搜集证据时,王晶晶第一次统计了这么多年遭受的伤害。“辱骂我的帖子有100多页。羞辱性的词汇处处可见。”

“我在校园里不认识他,生活上也没任何交集。”她眼中的蒋某头发很长,低着头,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,“整个庭审过程都没有看过我。”

王晶晶说,蒋某曾是中学贴吧的吧务,在贴吧中算是风云人物,“在学生时代,他给我造成了很大的痛苦。”

“我总想象,那些攻击我的人很强大,或者他们很成功,高高在上,有天然的优势。原来并不是这样。”

王晶晶试图分析蒋某的心理:“他也不是那种家庭条件特别好的,攻击我大概能让他觉得和其他条件好的学生站在一起。另外,他电脑玩得很好,写过程序,发动人来攻击我,这样做,会有一种一呼百应的感觉吧。”

蒋某在那则被起诉的帖子里说:我目睹神女七年成长史的前三年……这是我一生的荣耀,以为神女就这样走出了我的世界,当时心里还有点莫名的小失落呢,愿岁月静好,我吃肉你吃草。

我曾联系过蒋某,但他拒接了采访。在疑似蒋某的新浪微博里,可以看到这应该就是一位普通的男生:喜欢游戏和动漫、擅长电脑程序、加班会叫苦、和好友们在微博上插科打诨。

谁又能想到,他会在网络上用恶毒的言语攻击一位普普通通的女生,这其中的缘由大概只有蒋某自己最清楚,也或许,连他自己,也说不清楚。

王晶晶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才找到声明的截图,是律师当初发过来的,她甚至说不出声明是刊登在哪家报纸上面。

“我本来的要求是在贴吧、知乎上都要道歉。”对这个结果,王晶晶称不上满意,“没有诉讼经验,如果把他在其他地方的言论都一并起诉,刑期会更长。”

更让王晶晶介怀的是,蒋某只是对他造成伤害的其中一员,“还有其他几个人,事到如今,他们也没出来道歉过。”

有人说:在校期间,也跟风讨论过你、去围观过,没想到这件事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,更没想到你会因此退学。向你道歉。

“其实这些人,我不生他们的气,他们也就是跟风说几句话。”让王晶晶觉得造成巨大伤害的是蒋某、打她耳光的学姐、卧底欺骗她的男同学,她说他们是霸凌的代表人物,“真心道歉的寥寥。”

她去质问过那个曾骗取她私密照片又发到网络上的男同学,对方回复:“这点事你要记一辈子啊,我不过是小时候调皮。”

更多的见证者似乎保持了沉默。胜诉之后,王晶晶只接到一位当年同班同学发来的消息:这些年辛苦了 。

她也向那些当年在校期间,帮助过她、替她出头说话的同学表达谢意,“好几个人说,都不怎么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了。”

那个时候,王晶晶明白,那段改变她人生的经历,无论对施害者还是援助者来说,都轻飘到像一阵风,被很快淡忘。只有她自己,永远不会忘。

对她来说,这场胜诉就像一个救生圈,让她可以在网络恶意的潮水中,上来透口气,这口气,让她能缓过来。

她说,一年前的自己常常自责,会想着去谅解,会阻止网友攻击母校,“现在不会这么做了,你可以说我变得狠了,我不喜欢那个脆弱的自己。我谅解别人的恶意,但有些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对我恶意揣测的机会。”

现在,她觉得很快乐,因为不再自我攻击。她有了温馨的家庭和不错的事业,那段被欺凌的经历,也已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评价,但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,“没有一个好的学历,是我最遗憾的。所以想起来,就会提醒我:我的梦碎了。”